以下成篇出自林妙茵Miu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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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由有線變冇線——脈絡的斷裂】
唔係講周大福嗰條有線,講貧窮線。(也有講周大福條線嘅,可跳去最尾)
政府宣布不再劃定貧窮線,甚至不再定義貧窮,改為鎖定需要「精準扶貧」的群體:劏房戶、單親戶、長者戶(未來擴至照顧者等等);從此,貧窮線這項用了13年的分析工具「壽終正寢」。官員連日解說,我卻仍難以理解為何貧窮線「非死不可」。勞福局局長孫玉菡說貧窮線是純粹基於收入釐定的統計概念,「講唔到俾你聽邊個窮」,又說對受助者而言最緊要「唔好成日標籤佢窮」——既然「講唔到邊個窮」,何來標籤?
局長又試過用健康作比喻,「不能只計算人體BMI指數,....例如呼吸道唔舒服,要對呼吸道做嘢;腸胃唔舒服就對腸胃做嘢」——傷風感冒痾嘔肚痛當然要醫治,但不等於以後不看BMI甚至取消BMI。錯不在BMI,錯在「單看」,既然「單看收入貧窮」有失真之虞,大可另行交代不同群組的實況數據,何需二選一,why not both?
1.
「任何的方法都有它的局限性。我們制訂的「貧窮線」.....最大的局限性就是我們只能夠使用一個單一指標--就是收入、住戶的收入,並沒有考慮到資產和負債。.....由於是採用相對貧窮這個概念,當然我們永遠都會有貧窮人口。我們是沒有可能完全消滅貧富懸殊或者貧窮這個狀況。」
這是政務司司長所言,但不是2026年的陳國基,是2013年9月28日的林鄭月娥在政府公布首條貧窮線時說的。諷刺地,貧窮線的「出生」與「壽終正寢」,官員都在講其局限性,這亦反映出政府當初是well aware這些局限,都選擇要定一條貧窮線,意義何在呢?當日特首梁振英說:「制訂貧窮線是『破天荒』的工作。它不是為劃線而劃線的政治工作,它是政府處理貧窮問題的重要一步,一方面體現政府在扶貧工作持之有恆的決心,亦是政府首次以科學化的方式,檢視貧窮情況、引導政策制訂和審視措施成效。」
當然,也不排除是score political point的舉動,但至少牌面上,官方的說法是「檢視貧窮情況、引導政策制訂和審視措施成效」的工具。它不完美,卻是各方妥協下的一把尺;時移世易,如果今天說要放棄這把尺,就應提出替代的量度工具,但又似乎沒有。儘管政府會為「共創明teen」、「社區客廳」等等各設KPI,前者類似「參加的年輕人有幾多%自信心返哂嚟」、後者包括「幾多人次到訪」,這些都是個別細項的指標,沒法整合出香港整體貧窮情況,遑論能跟以前作年度比較。
即管假設「精準扶貧」後也能追蹤到「目標群組」內有多少人脫貧,但政府似乎也沒追蹤之意,甚至連那三個群組總共有多少人也「官言官殊」:孫玉菡6月19日在港台節目《千禧年代》指,劏房戶、單親戶分別約20萬人,全長者戶涉及約30萬人,共約70萬人;陳國基6月20日出席商台節目則指,三個目標群組估計大約90萬人。連基數都相差廿萬,要量度、比較就更難了。
又,如果說貧窮線最大壞處,是只計收入,「有啲長者冇收入但有幾層樓,唔通又窮咩?」結論是太失真太失焦,故要除之而後快——現在改為將所有劏房戶、單親戶、全長者戶都認定為「精準扶貧目標群組」難道就解決「失真」問題?劏房戶未必窮、單親可以很有錢;又,把扶貧對象聚焦到數個群體,會否又令「不入選」的組群更難競逐資源?總之,將取消貧窮線的邏輯,套用在精準扶貧上,似乎同樣講不通。
2.
取消貧窮線,最直接的其中一個後果,就是不會再每隔一陣報紙大字標題「香港XX萬人生活在貧窮線下」,官員可能覺得這是「以偏概全」抹殺很多政府的努力,故不欲這些論述年復年地出現。索性令這條線消失,預咗會惹來非議和質疑,但無非捱罵幾天,news cycle一過,大家自然忘記、沒人再問起。站在公關角度,甚至覺得「抵」添。
但站在觀察社會、監察政府的角度,卻「唔抵」。貧窮線這不完美的統計工具,價值在於每隔一段時間,就以同一取鏡角度為社會拍一張snapshot,檢視現況、回顧扶貧成效。年復年的snapshots,編織出脈絡,形成分析事物的視角。常說要put things into context,context就是脈絡,不再替香港拍這張「貧窮snapshot」,這脈絡就斷了,不久之後就很難憑「今昔對比」去分析現況好了壞了,只能憑打散了的一堆細項KPI拼湊。
關於貧窮的另一張snapshot,是量度貧富差距的堅尼系數。對上一次公布是2023年,除稅及計算福利後數值是0.397,低於公認的0.4警戒線,然而當時也有傳媒質疑,統計處放棄以往常用的「按家庭計算、所有住戶原收入」數據(2016年這計法算出的堅尼系數達0.539),影響了可比性。
另外,也有學者指出一個更技術性的分別:2023這0.397堅尼系數是「按人口平均家庭收入」計出,與國際通用的「按家庭住戶收入」不同,這分別也會令數字低一些,以往是兩set數字都會交代的,但2023年那次完全略去不提「按家庭住戶收入」計算的數據(事實上,以往報告共會交代16種不同計法的堅尼系數,2023報告,僅餘下2種),如果想以舊數據為基礎,一脈相承地編織堅尼系數脈絡,這脈絡也在2023年斷了。
3.
「脈絡的斷裂」似乎是普遍的,不獨圍繞貧窮問題。近日有另一則看似無關、實質相近的新聞:由2008年起每屆立法會選舉後政府都會公布不同性別及年齡群組投票人數,但2025年底那場選舉,至今未有公布此set數字(見圖)。《南華早報》的記者很眼利,以「公開資料守則」追問選舉事務處申請提供這些數字,獲回覆稱因「缺乏運作需要」(lack of operational need),沒有再備存了。
你會問,不是已經有投票率了嗎?2025年是31.9%,比2021年30.2%高1.7個百分點,投票人數則反而少了32998人嘛(總數1317682人),很清楚啦,還分性別年齡重要嗎?對普羅大眾可能不重要,但對研究選舉的學者、對追蹤選舉生態的傳媒,這就是脈絡。例如用年齡層去比較,18至30歲這群組,2016年投票率是57.48%;2021年大跌至7.01%,來到「完善後的第二屆立會選舉」,年輕選民投票率有沒有起色?斷了脈絡,便沒有了context去觀察分析。
南早記者鍥而不捨,向申訴專員公署申訴,公署認為選舉事務處的處理並無不當(“no improprieties”),又指「鑑於每宗個案均按其自身情況審視,我們認為不宜與往例進行比較」(“Since every case is judged on its own merits, we consider it inappropriate to draw comparisons with previous cases.”),拒絕進一步受理。申訴專員公署肩負為公開資料把關的重責,本應是「脈絡的捍衛者」,但不無諷刺地,在「斷脈絡」這方面公署可算超前部署。大家還記得去年公署才把網頁上大量2023年4月前的調查報告下架嗎?公署也挺有效率的,時至今日,已刪到去2024年6月前的報告,想憑公署網頁去理解不同部門過去遭詬病過什麼、改善了什麼,這脈絡只能上溯3年。
這幾年還有一些「數據計法」改變了,例如「公屋綜合輪候時間」,獲派簡約公屋也計算進去,輪候時間(截至2026年3月)是4.7年,政府形容「八年多以來最低」。這算不算apple to apple的比較?見人見智(上屆政府沒有把「獲編配過渡性房屋」都計作「上咗樓」,蠢咗乎?)。若沿用「獲編配上傳統公屋」計,數字則是5.6年。可幸政府仍有keep住公布「上傳統公屋」那條數,但官方論述時就絕大多數提「綜合輪候時間」了。
也有一些過往年年議員有問的數字,例如「各部門銷毀檔案數字」,近年沒有議員再問,檔案處仍會公布的,但需要逐粒數click入去,要掌握full picture比以往難得多了。
這些細細碎碎變化,沒多少人注意,但點點滴滴把很多議題的脈絡改變,令分析、記錄這些議題都變得更複雜更考功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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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時候想,如果多些人報道、關注,情況或許會好一點?以南早那單新聞為例,21/6見報後,似乎未見主流媒體跟進,然後那幾天電視新聞,有「李家超抵達福州展開訪問」、「李家超出席閩港合作會議,簽署多份合作文件」、「李家超考察福州歷史文化街區三坊七巷了解古蹟保育」、「李家超到武夷學院與港青交流」、「李家超與福建養老長者交流」、「李家超參觀習近平3820戰略工程成就展」......在這些極度十分超級重要的新聞之間,值得擠出三兩分鐘讓廣大觀眾知道「投票數據消失了」的事嗎?
讀者傳來「有線寬頻」擬改名「周大福媒體娛樂」的事,問我會不會唔捨得「有線」。其實當整間機構、整個脈絡經已改變,我並不執著條線,甚至覺得「有線」賣了那麼久,該台新聞頻道仍叫「有線新聞」才奇怪。為何不順理成章正名為"Hoy新聞”?那麼總結每天重要新聞的main cast就可叫"Hoy Sum News”;若要再改,"大福新聞"也無不可,如此又開心又幸福,很切合這時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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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記:冰兒草草可樂小悠,是路過見到忍唔住寫下,我最鍾意寫嘅始終係呢啲。如果你睇到呢度,多謝你「全篇服用」;撕開「易入口」糖衣,把正在發生的事置於脈絡下敍述,往往就係會咁長,而我,又真係任性同貪心咗啲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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