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7月8日星期三

再兩句五年規劃 (1)

2026年7月8日 星期三

張炳良:五年規劃下 政府怎樣引導市場

發布日期 2026年7月8日星期三

【明報文章】特區政府早前公布香港經濟和社會發展第一個五年規劃(2026至2030年;「一五」)諮詢文件,坊間一些評論指內容缺乏驚喜,及未列明關鍵績效指標(KPI)。

香港五年規劃雖無往例可循,但早有就個別政策範疇制訂長遠發展藍圖的傳統,而且每年施政報告及預算案均勾畫未來策略大計,所以並非由零開始,也避免不了一定的「重疊」,不少關鍵詞和目標闡述或耳熟能詳。

避免不了「重疊」

諮詢文件六大部分(加快北部都會區建設及推進其他地區空間規劃(北都建設);經濟、金融和貿易;創新科技和產業發展;民生及社會發展;區域合作發展;文體旅協同發展、綠色生活及其他),與3月時向立法會公布的六大專題研究範疇相若,但就「土地、房屋和加快發展北都」突出北都建設,並置於首位。至於未來經濟發展方向,國家「十五五」規劃已清楚着墨,確立為若干「中心」與「樞紐」(註1),亦融入諮詢文件。文本框架中規中矩,諮詢社會後可豐富內容、突出論述,以取信市場業界、激勵民心。


規劃過程不免各界皆有訴求,就像許願樹。五年規劃既需遠景,也須務實,優次有度,忌廣開戰線,不強求什麼都做;重點在於深化既有優勢和潛力,釋放動能,提高質素和附加值。作為頂層策略性、前瞻性的文件,須注入宏觀戰略視野和動力,起到運籌帷幄的導向作用。最終關鍵不在於文本,而在於規劃思維轉型及交付能量的基礎,構建切合新時代需要的發展模式,落實達標,始見真章。

制訂「一五」,正值環球經濟生態與地緣政治急變,以及我國總體發展與安全戰略調整之關鍵時刻,影響特區定位和作用;就當中變軌及險與機,應有論說。儘管一國兩制之下,香港不用複製內地模式,也不具備內地體制條件,反而應該摸索善用自己制度特色和條件的規劃路徑,惟仍然構成全國規劃系統的有機部分,須掌握國家發展大局,做到「國家所需,香港所長」及(一些方面)「能內地城市所不能」,為國家「增值」、「擴能」。

目標可達 才取得認受

「十五五」規劃定出全國性的共8個約束指標(即硬任務)和12個預期指標。前者涉及教育、環境生態、糧食和能源生產;後者涵蓋本地生產總值(GDP)增長、勞動生產力、城鎮化率、城鎮失業率、人均預期壽命等,並勾勒16個「強國」 願景。

香港要制訂類似指標也非由零開始,因長期已有各項預測和統計(如GDP、生產力)及服務標準(如教育、醫護)。訂KPI表面上不難,但要考慮交付能量,有依據、可操作,明白條件制約,因勢利導;尤其經濟發展,香港乃細小的外向型經濟體,受制於卻難左右外圍經濟變數及地緣政治因素,要看國家全球戰略可起的作用。

最終目標乃讓市民過好生活。除看到順境一面(如金融),香港「一五」還須處理好經濟轉型之痛、正視「K形經濟」挑戰,尤其人工智能(AI)和數字化帶來的社會民生衝擊,包括分配與機遇分叉擴大、一些行業萎縮、年輕人對前景徬徨、社會不快樂等(註2)。

目標可達,規劃方能贏取社會認受。有指標便需有評估。澳門五年規劃除年度評估,還有中期和總結評估,並引入第三方評估,可予參考。前提是具備可靠透明、可供追縱的資料,及科學的民調,不走過場。除統計處編製相關數據,政府也應鼓勵大學參與,並擔當第三方評核角色。


不能只訴諸行政權威

我國乃從中央計劃走向規劃發展,1990年代起實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,重建市場,釋出民營空間。社會資源配置、投資與消費行為日重市場規律,促進競爭,過程中借鑑不少香港及海外經驗,惟始終堅持黨國及社會主義倫理基本元素。國家五年規劃成就可見,不單因具長期視野及訂定戰略目標,更因實行舉國體制。在規模優勢下,國家意志集中和調動資源,承擔發展風險,國家說了便要兌現,人民有所信心。儘管如此,國家力量有時也逆抗不了市場力量,需順勢而行。

香港實行資本主義自由市場,繼承英治「小政府大市場」傳統。回歸後政府逐步增強有為,但始終靠企業及市場去促進效率和創新,自由開放程度比內地城市大,公民社會活躍,政府與市場和社會的協作較柔性,跟內地中央(對地方)和政府(對市場)指導角色剛性、「強政府,(相對)弱社會」或「政社(比較)合一」的生態有別。香港過去對「政府不干預」下市場自由運作和社會自發動力有信心;今後要建立對政府有為及其規劃的信心,不能依仗行政主導權威,要靠實踐表現及符合市場邏輯。

「規劃+市場」可有程度不同的結合。上世紀世界糾纏於國家(政府)與市場孰優孰劣的意識形態和政策路線之爭,在「國有化vs.私有(私營)化」、「社會化vs.市場化」之間徘徊。21世紀社會經濟發展不再是簡單的「市場主導vs.政府主導」二元選擇,而是講求「市場+政府+社會」協作互聯(interlinkage)。不同治理文化和經濟理念取向,會產生不同的市場結合政府格局,中國式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是一例。全球金融海嘯後歐美持續調整政經關係,如勢將繼任英國首相的貝安德(Andy Burnham)便擁抱「生產型國家」(productive state)。香港追求怎樣的結合?

規劃下如何市場主導

特區政府強調五年規劃不是以政府主導取代市場主導,而是政府扮演「頂層謀劃者」和「積極引導者」角色,實現「有為政府」與「高效市場」結合。此乃中央官員期盼的理想境界,仍須闡明政府規劃下如何市場主導。若政府導引不了市場,規劃何用?倘市場聽命於政府,何來主導?

上世紀70年代港英財政司夏鼎基提出以「積極不干預」原則取代之前的「自由放任」政策,有一整套義理邏輯和市場經濟哲學支撐。由「小政府」走到今天「積極有為」,政府標榜的「市場主導」總難一成不變。有政府規劃的「市場主導」跟過去「積極不干預」下的市場主導,看來既存延續也需突破。

政府及其智囊應整理出相稱的理論解說和運作邏輯,說明市場主導為何仍為制度優勢而非缺陷,確保規劃善用而非政治上或行政上輕易凌駕市場力量。說到底,既不迷信市場分配效果,也不高估政府能量及資源運用效益,提升公共治理和企業治理雙重效能,相輔相成。政府與市場的關係頗弔詭,當中涉及矛盾和盲點,須好好拿揑與平衡,挑戰在於實踐,考驗治理藝術。

內地體制下,政府主導和推動社會經濟發展的能量及經驗,遠超香港。新加坡行「國家發展主義」,政府導引能力也較香港強得多。過去主要依賴規管和批地批專營權手段的特區政府,可憑什麼優勢去引導市場?如何引導?官員或許行政效率優秀,但論市場智慧及產業擇優能力(pick the winner),不見得優於私人企業和投資者。大型基建如鐵路、新市鎮,確有一定往績,惟回歸後由政府主導的西九文化區、啟德郵輪碼頭等項目,均暴露交付之短,能力為市場所疑。

政府憑啥去引導市場

私營部門自主運作,主要看損益(profit & loss),產權受《基本法》保護,企業向股東負責,政府不能隨意干預其投資和營運決定,只能利誘,不能強制。而且香港公營企業力量薄弱,只有機管局及港鐵,不若新加坡之「政府關聯企業」佔國民經濟達半。近年成立的香港投資管理公司(被外界視為「港版淡馬錫」,儘管投資覆蓋不同),跟新加坡淡馬錫控股比較,資金規模懸殊,後者乃前者之40多倍。那麼特區政府有哪些具規模的政策工具/代理者,去確保其意志能夠引導由私人企業主宰的市場生態?

政府現要發展創科、AI及未來產業,不能期望用以前優之為之的政策手段邏輯便水到渠成;就算定下各種進取目標,若缺乏市場效益、官商協作、企業投入,也難走得遠。而且本地發展商也欠缺開發產業的成功經驗,乃過去生態使然。北都或許是轉換政策思維、改造經營生態和深化官商互動新模式的試驗場。

政府常被詬病固化封閉、落後市場。五年規劃的成效固然繫於公營部門改革、摒棄教條,提升「有為」效能,並走向「巧管」(smart regulation),惟業界何嘗不需擺脫過去靠房地產及國家惠港政策「躺着也會贏」之心態,更好發揮競爭創新精神,促進市場「高效」。規劃是表,裏子不能一切不變便可活出新氣象。

註1:鞏固提升國際金融、航運、貿易中心和國際航空樞紐地位,強化全球離岸人民幣業務樞紐、國際資產及財富管理中心、國際風險管理中心功能,構建大宗商品交易生態圈和高增值供應鏈服務中心,建設國際創新科技中心,深化國際法律及解決爭議服務中心、區域知識產權貿易中心、中外文化藝術交流中心建設,加快北都建設等。

註2:根據「World Happiness Report 2026」,香港在全球147個國家及地區中排第90位,遠低於內地(65)、台灣(26)和新加坡(36)。

作者是前運輸及房屋局長(2012-2017)、香港教育大學前校長(2008-2012,時稱香港教育學院)

原文網址:https://news.mingpao.com/pns/%e8%a7%80%e9%bb%9e/article/20260708/s00012/178344016416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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